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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这个词一出口,厅堂里静了一瞬。

谭全播继续说下去。

“当初老使君举州归附,献的是虔州六县的户籍、兵籍、田册。”

“这些东西,就是卢家的底气,就是卢谭两家归降后的安身立命之本。”

“有了这份家底子,刘节帅才会礼遇卢家、重用卢家、把抚州刺史的闺女许配给卢家。”

“恕老夫直言,人家看中的不是你卢延昌这个人,是你卢延昌治下的虔州。”

卢延昌的手指停住了,珊瑚珠滞在指尖不动了。

谭全播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眼下这个局面,大郎君若弃城而走,虔州便拱手送给了黎球。”

“等刘节帅平定叛乱收回虔州的时候,那已经是刘节帅自己打下来的了,跟你卢家毫无干系。”

“到那时候,大郎君在刘节帅面前还有什么分量?”

“一个丢了藩镇的逃将,一个拱手弃城的废物。”

“刘节帅仁厚,或许还会给你一间宅子,几百亩地,让你当个安乐翁。”

“可往后的日子,跟彭玕有什么两样?”

“不,比彭玕还不如。”

谭全播直直地盯着卢延昌。

“彭玕终究是被打败了才降的。”

“大郎君呢?未战先怯,弃城而逃。”

“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卢家?”

这番话说得太重了。

厅堂里鸦雀无声。

方才还跟着附和的那些官吏,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卢延昌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腰间那柄从未出过鞘的横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谭全播的目光压得说不出口。

谭全播看见了他眼中的动摇。

他知道这一刻不能逼得太紧。

逼急了,年轻人生出逆反之心,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缓了缓语气,放柔了声调。

“大郎君,老夫追随令尊二十余载了,令尊弥留之际把虔州交到老夫手里,老夫对天起誓绝不负令尊所托。”

“黎球那一万多人,不过是乌合之众。”

“他们跟着黎球造反,凭的是一时的匹夫之勇和几句许诺。”

“可打仗不是靠火气打赢的。”

“大郎君且想。黎球大军一路倍道而至,八九天未曾稍歇,人疲马乏。”

“在南康纵兵劫掠了一番,更是军纪全无。”

“这种兵,顺境尚可,一旦攻城受挫,士气必然土崩瓦解。”

“咱们只需做一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告知城中百姓:黎球是反贼。”

“南康城破之后百姓被屠戮劫掠,他打到赣县来,也是一样。”

“城中豪右与百姓,人人都知道城破之惨状。”

“到那时候,不用你我催促,他们自己就会上城墙。”

“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咱们上下一心,咬牙守住首轮攻城。”

“那些寻常士卒只是被煽动裹挟而已,眼见攻城受挫,死伤惨重,必然士气大跌。”

“这个时候,大郎君登上城头,亲自喊话。”

“告诉他们:只诛首恶黎球和李彦图,其余人等,既往不咎。”

“放下兵器者,一律赦免。”

“大郎君身上流着令尊的血,虔州军中的老卒,谁不认得令尊?”

“大郎君的话,他们听得进去。”

“叛乱不出三日,自然平息。”

谭全播说完,退后一步,恭敬地叉手行了一礼。

“老夫斗胆进言,请大郎君三思。”

厅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卢延昌的手指在交杌的扶手上不停地摩挲着。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听懂了谭全播的话,他甚至认为谭全播说得有道理。

那一刻,他确实犹豫了。

谭全播说的“贽礼”两个字像两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爹卢光稠生前不知说过多少次,虔州是卢家的根,根一烂,什么都没了。

可就在他犹豫的那几息工夫里,脑子里浮现出了别的东西。

是那个从南康逃回来的录事参军描述的画面。

南市口的火。

满街的血。

宋县令死在乱刀之下的惨状。

他认识宋直。

去年腊月他去南康游猎,宋直还亲自出城迎接,设宴款待,陪他喝了一夜的酒。

宋直已经身首异处了。

那如果他留下来,赌输了呢?

他卢延昌就是第二个宋直。

死在乱刀之下,尸骨无存。

那一刻,恐惧压倒了一切。

压倒了谭全播的道理。

压倒了他自己残存的那一点羞耻。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判事厅,满头大汗,叉手急拜。

“谭公!大郎君!叛军前锋已经进入赣县辖境!距城四十里!”

四十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本来还在漾动的水里,瞬间把卢延昌心中那点摇摆砸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站起来,交杌往后推了几尺,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

“不能再等了!”

他的嗓音又尖又急,带着一丝癫狂。

“谭公,我意已决!收拾行装,即刻出城,北上抚州!”

谭全播的面上掠过一丝痛楚。

“大郎君……”

卢延昌打断了他。

“我生性怯懦,这便认了。”

他转身环视厅中诸人。

“诸位,愿随我北上者,即刻收拾行装。”

“不愿走的,自便。”

厅中一阵骚动。

有人站了起来,跟在卢延昌身后。又有几个官吏互相看了看,也站了起来。

到最后,判事厅里走了一大半。

留下来的,只有谭全播、周崇义、刘从效,以及几个低头不语的老吏。

谭全播站在原地,如泥塑木雕。

他看着卢延昌的背影隐没于判事厅门外。

那条圆领紫袍的袍角在风中翻飞了一下,很快便被回廊转角挡住了。

不到一个时辰,卢延昌便率领诸官佐和三百亲卫,带着装满金帛珠玉的十余辆犊车,从赣县北门鱼贯而出。

队伍里老弱妇孺皆有,携家带口,狼狈不堪地逶迤不绝。

卢延昌骑在马上,未尝回首。

他身后的北门,在最后一辆犊车驶出之后,被守卒重新关上了。

城墙上的几个乡勇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北面的暮色中,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中有人转过头来,神色惶然地望向城墙下面空无一人的街道。

“大郎君……逃了?”

无人应答。

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全城。

不到两个时辰,赣县城里的百姓便都知道了:大郎君卢延昌弃城逃了。

惊惶之气如疫病般席卷。

北门和东门涌出了大批百姓,扶老携幼,背着行囊和米囊,惶惶然往城外跑。

城中豪右驾着犊车乘马,车轮辘辘挤在城门口,跟步行的百姓拥蹙一处,险生踩踏之祸。

城门口的守卒本欲阻拦,旋即作罢。

有几个守卒把步槊掷于地,自己也跟着人群跑了。

到了半夜,赣县城里逃散者近两成。

无力逃遁者,或者眷恋家业者,紧闭门户,瑟缩于室。

判事厅里。

谭全播独自坐在公案之后。

面前摆着一盏冷却的粗茶,茶末已经沉于盏底,茶汤上浮起一层暗色茶沫。

周崇义站在案前,低声禀告着城中的情况。

“……城内百姓逃散不少,豪右逃遁尤甚。南城的赵家、东城的孟家,未及落锁便弃家而去。”

“乡勇溃散了多少?”

“溃散约四百,余者千余人。”

“常备武卒如何?”

“未曾逃散。不过士气……颇为低迷,他们都知道大郎君逃了。”

谭全播默然。灯芯爆了一粒灯花,微弱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语调古井无波。

“逃者由他,无可挽回,亦毋庸追索。”

“唯留守者堪用。”

他扶案而起,双膝酸痛难当。

这几天他几乎未曾安坐,不是在判事厅里踱步,就是在城墙上巡视。

“传老夫将令。”

“其一,封闭四门,即刻起,严禁出入。”

“其二,将城中所有米肆的积粟征调入官仓,计口授粮。”

“私藏粮食者,以谋逆论处。”

“其三,召集城中铁工,连夜打造箭矢、枪头、铁蒺藜。”

“所缺之数,拆毁民居梁木充之。”

“其四,将乡勇重新整编。”

“怯于登城者也可以,充作运石、掘壕、负土之役。”

“最后,将南康县被劫掠的消息,毫无遗漏地遍告城中坊民。”

“让他们知道,城破之惨状。”

周崇义低声道:“谭公,此举岂非令坊民愈发惊惶?”

“惊惶方好。”

谭全播冷声道。

“知惧方能拼死。”

“你告诉他们,黎球在南康纵兵劫掠,劫掠赀财,凌辱妇人,屠戮老弱。”

“他打到赣县来,也是一样。”

“欲逃何处?城外皆是叛军游骑,一旦被俘,下场无二。”

“与其在城外如豚犬般任人宰割,不若登城死战。”

“终究城墙之后尚有家业,有妻儿老小,尚有热食充饥。”

“人至绝境,皆可迸发殊死之力。”

周崇义浑身一震。

他直起身来,看着谭全播那张苍老而坚定的面孔,恭声道:“末将遵命!”

他转身大步而出。

谭全播未于厅中久留。

他披了一件旧絮袍,出了州廨的大门,朝东城走去。

第一站是铁匠街。

赣县城里有铁坊十一家,其中最大的一家是严家铁铺。

铺子的主人严老三年届五十八,操持锻冶大半生。

虔州城里但凡需要打造农具、厨刀、铁锅的,多半来找他。

谭全播到的时候,严老三正坐在铺子的门槛上出神。

他想必已然听闻了卢延昌弃城的消息。

“谭公。”

严老三站起来,面上沟壑愈显深重。

谭全播站在他面前,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老严,黎球即刻兵临城下,城里需要箭矢,需要枪头,需要铁蒺藜。”

“你手艺最好,铺子最大。”

“我要你连夜开炉,把铁匠街上所有的铁肆都带起来,全力锻造。”

严老三摩挲着粗粝双掌。

“谭公,我打了一大半生犁铧和厨刀,此等军械……”

谭全播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铁箭镞,递了过去。

这是从府库里翻出来的旧物,锈了一半了。

“依此式样锻造,铁是铁,火是火,铁锤亦是旧物。”

严老三接过箭镞,试了试斤两。

“能打。”

“需耗时几何可出百支?”

严老三屈指一算。

“铁匠街上十一家铁肆,若是悉数开炉,一夜能出两百支。”

“好,材料不够的,命人自府库拨铁料与你。”

“炭火不够的,自城中各户征调。”

谭全播转身要走,严老三在身后问了一句。

“谭公,大郎君逃了,这城……”

“守。”

谭全播头也没回。

严老三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铺子里。

“大郎!二郎!起身!”

“生火开炉!”

谭全播的第二站是城中米贾赵广昌的私第。

赵广昌是赣县城里首屈一指的米贾,家里光是粮仓就有三座。

卢光稠在世时,每年军粮的半数都是自赵氏手中和籴的。

谭全播叩开赵府角门。

赵广昌亲自出来迎的。

他穿着一身常服寝衣,脸上的表情惶恐且逢迎。

“谭公夤夜造访,有何见教?”

“赵东主,老夫直言。”

谭全播不绕弯子。

“城中军粮不足,我需要征调你家粮仓里的积粟。”

赵广昌的笑容僵了一下。

“谭公,这……此乃赵家数代积攒之基业……”

“我知道。”

谭全播看着他。

那双原本深邃如潭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窝深陷。

他确实比之前憔悴了太多。

那时候在豫章见刘靖,他虽年迈,但脊梁是挺着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几分名士的清流气。

可现在的谭全播,鬓边的白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那件旧絮袍上沾了不知是哪里的泥点子,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袍袖在秋风里晃荡,显得空落落的。

唯独那股子精气神,如同冲天的气柱一般。

“你是在掂量,大郎君带着金帛珠玉北上了,老夫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守得住这城。你也在怕,若是这契书立了,来日这虔州换了主子,这笔账便成了死账。”

赵广昌的心思被当众戳穿,脸皮抽了抽,没敢接话。

“征调的粮食依市价折钱,日后平叛了,由官府如数偿还。”

谭全播一字一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印,那是卢光稠临终前亲手交托的私印。

“立契画押,钤印为凭。”

“老夫这条命,便抵在这些粮食上。”

“赵东主,这虔州的天,已经变了。”

谭全播忽然压低了声音,那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清醒。

“卢家守得住是卢家的,守不住……”

“这天下总有个讲规矩的人会来接手。”

“老夫赌的是这赣县的命,你赌的,是来日在那位刘节帅面前,你赵家是这虔州的功臣,还是叛贼的粮仓。”

赵广昌浑身一冷。

他从谭全播那双疲惫至极的眼里,读出了一种近乎惨烈的孤注一掷。

这老头子没跑,他把命留在了这里。

“……成。”

赵广昌咬了咬牙,躬身一拜:“就依谭公,三座仓,悉听调拨。”

谭全播微微颔首,转身步入夜色。

他没告诉赵广昌,他赌的不仅仅是那四个字。

强弩之末。

他赌的是黎球的贪婪撑不起那一万五千人的胃口,也赌的是刘靖派出的那支奇兵,此刻已经踏上了郴州的驿道。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残躯,还能不能撑到看见援军认旗的那一天。

他走出了赵家的后门,朝城墙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城外灌进来,凉得刺骨。

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乡勇,他们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五花八门之兵刃。

有长矛的、有柴刀的、有削尖的毛竹的。

谭全播一个一个地走过去。

他没有说什么激昂之语。

他只是走过去,拍了拍这个人的肩膀,又拍了拍那个人的后背。

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冷不冷?”

“可用过饭食?”

那些乡勇看见了他。

他们不认识谭全播的品秩几何,也不明朝廷军国大事。

他们只知道,这个白头发的老叟没有跑,还在城墙上站着。

大郎君逃了。

官员们逃了。

豪右们逃了。

这个老叟没逃。

一个扛着石杵的壮汉揩了把鼻涕,闷声道:“老人家,我等能挡住么?”

谭全播看了他一眼。

“能否抵御,唯有死战方知。”

他在城楼一隅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裹着那件旧絮袍,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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