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凤仪北来
萧宸平日待她,确实与旁人不同,信任、倚重,甚至偶尔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关切,但总是隔着一层公务的、理智的薄纱。她从未敢深想,也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北境需要一位王妃。”
林妃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仅需要主持中馈,管理内院,更需要一位有见识、有胆魄、能在外事上襄助王爷、在内凝聚人心的女主人。寻常闺阁女子,坐不稳这个位置。宸儿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并肩看这江山、担这风雨的伴侣,而非仅仅是一个点缀后院的娇花。”
“雪儿,”林妃凝视着慕容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扪心自问,可愿只做这王府内苑的金丝雀?可愿辜负你这一身才学,辜负这天地给予你的广阔舞台?可愿……看着宸儿独自一人,在这条注定充满荆棘的路上踽踽独行?”
“我……”慕容雪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林妃的话如同惊雷,劈开了她心中层层叠叠的迷雾和枷锁。
是啊,国仇家恨?燕国非萧宸所灭,甚至萧宸某种程度上,算是为她报了部分仇怨。
身份隔阂?在这乱世将起、旧秩序崩塌的前夜,前朝公主的身份,或许反是一种特殊的资本。
至于他的心意……那些不经意流露的信任,那些只有她能懂的默契,那些深夜书房中相伴处理政务的宁静时光……
“至于宸儿那边,”林妃见她神色变幻,知她心结已松了大半,含笑温言道,“我这做母亲的,总还能说得上几句话。王府需有主母安定内院,王爷需有嫡嗣稳固基业,北境军民需有王妃以彰正统——这都是实打实的道理。他便是再心系军政,也绕不过去。只要你心中有意,余下的事,便交给我,可好?”
慕容雪的脸颊绯红,如同染上了天边的晚霞。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地,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但那低垂的眼睫,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应答,已胜过千言万语。
林妃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有福气的。”
数日后,林妃在王府家宴后,独留萧宸说话。
暖阁内,炭火融融。
林妃摒退左右,看着儿子日渐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侧脸,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微疼。
她提起茶壶,为萧宸斟了一杯热茶,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宸儿,你年岁也不小了。
这王府扩建得如此气象,前朝后寝,规制俨然,可这后寝之中,始终缺一位名正言顺的女主人,终究不成体统。
内外事务,虽有韩长史、周主簿等人打理,然内院无主,终究是缺憾。
北境基业初成,军民仰望,王府若无王妃,何以安定人心?你将来……总要有子嗣继承这份基业。”
萧宸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母亲。林妃的目光平静而坚持。
“慕容雪那孩子,我见过了。
无论品貌、才学、心性,皆是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有见识,有胆魄,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她对你……亦有情谊,只是身份所碍,心结难开。如今她既已在你身边,助你良多,你待她亦非同一般。何必再蹉跎下去?”
萧宸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慕容雪的身影,这些日子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那个在书房与他对着沙盘讨论军略时目光灼灼的她,那个在讲武堂授课时清冷自持的她,那个偶尔流露出些许脆弱与迷茫、却转眼又变得坚韧的她……确实,早已不同于旁人。
“母亲,”萧宸的声音低沉,“她的身份……”
“她的身份,如今是问题,将来或许反而是助力。”
林妃打断他,目光深远,“乱世已显,旧日法统,还能维系几时?北境需要的,是一位能母仪北疆、襄助霸业的王妃,而非一个空有虚名的摆设。慕容这个姓氏,在燕地仍有遗泽。至于其他,事在人为。”
萧宸默然良久。
母亲的话,与韩烈、周通等人偶尔含蓄的提醒,以及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的声音,渐渐重合。
是啊,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这似乎都是最合适,甚至可说是必然的选择。
王府需要女主人稳定内帷,基业需要子嗣传承,北境军民需要看到明确的传承,而他自己……似乎也并不抗拒,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未来能有那样一个人,站在自己身侧,共享这万里江山的风霜与荣耀。
“母亲说得是。”
萧宸最终放下茶盏,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决断,“是儿子虑事不周了。慕容雪……确为良配。只是,如今多事之秋,婚事不宜过分奢靡张扬,但也不能委屈了她。具体仪程,还请母亲与韩长史、礼曹商议,务必周全。”
林妃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欣喜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这才是我的儿子!你放心,母亲晓得轻重。定会办得既不失我寒渊体面,又不过分招摇。雪儿那边,我自会去说。”
窗外,北地的寒风依旧呼啸,但芷兰苑的暖阁内,却仿佛有春风悄然拂过。
一段影响着北境未来格局的姻缘,就此尘埃落定。
而遥远的南方,神京的阴云,正在迅速积聚,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萧宸的婚事,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如同一个清晰的信号,预示着北境这头蛰伏的雄狮,在整饬内务、稳固后方的同时,已准备好迎接更广阔天地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