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摇船第83节
十年过去,他们都缓过冲击,虽然不复往日风头,也能稳定营生。
阿声听出只是谦辞,舅舅开奔驰,小姨开宝马,他们举手投足有股富贵的淡定。
她也讲起她的过往,讲边境的少民山寨,讲在茶乡的生活,被小心问及才提一两句干爹和养母——他们应该都从公安口中听说了罗伟强的背景。
小姨跟外婆夸阿声深得家族遗传,也是做生意的料。
是的,他们都叫她阿声,从黎亮介绍完情况后就改过口来。
阿声说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销售员。
舅舅说销售做得好,以后肯定有机会当老板。
舅舅家的表妹在外省读本科。小姨家的表弟像许多富二代一样,刚毕业不愿意马上进入家里公司,先在外面单打独斗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在游戏公司当程序员,自嘲是海城特产之一码农。
席间谈及小一辈的婚嫁情况,表弟用年轻人才懂的黑话说“牡丹”,阿声说以前在茶乡谈过一个,过来前分了。
水蛇的存在像他的消失一样,只有阿声知道。
外婆说没关系,回头让舅舅和小姨给她介绍青年才俊。
阿声揣着厚实的红包,和表弟倪默一起搭小姨的车回海城打工。
今年国庆连着重阳,舅舅和小姨暂定长假陪同阿声回大理认亲和祭拜父母,还有父母的案子、阿声的身份问题等等需要处理,只能一样一样慢慢来。
许是父母不在了,亲人成了亲戚,阿声没有马上要融入这个家庭的迫切感,疏离的同时,也少了几分尴尬。
倪默加了阿声的微信,把小时候大舅在越南拍的数码照片原图发给她。
在x市的派出所时,阿声早看过照片。虽然没有记忆,她还是一眼认出坐在服装铺面前的“小白姐”,跟小时候在边境寨子镜子中见到过的“黑妹”一模一样,两种印象间有股莫名而强烈的连接。
看着koe的微信头像变成了一个眉眼熟悉的“小白姐”,舒照没有笑,但眉眼肉眼可见地松弛。
“放心了吧?”旁边一道稍年长的男声打断他的浮思。
舒照看向领导时,又无缝换上另一副表情,正经而略严肃,顺手划回微信的消息列表界面,然后点击进入账号注销流程。
水蛇账号被踢出微信,意味着一段卧底生涯的落幕,如无意外,不会再启用该代号。
舒照从手机抬头,诚恳地说:“谢谢老大,要是没有你出面打点推进,她的案子不知道要挂到猴年马月。”
曾明朗终于可以拍拍他的肩头,说:“我得多谢你。这次办罗伟强的案子你立了大功,我跟着沾光,别人都愿意卖我几分薄面。”
舒照笑道:“是老大教导有方。”
曾明朗也爽朗地笑出声,“不要谦虚,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翠峰巷35号依旧只有三名访客,一人驻守一楼,两人在二楼交谈。
安澜仰头看了眼天花板,只闻隐隐笑声,听不到具体内容。
监控器上的门口出现一道人影,谨慎四顾,才仰头看向摄像头,双眼故意瞪圆,直溜溜的,像猫头鹰似的。
安澜起身开门,放人进来,再慢一秒就要看到一副斗鸡眼。
猫头鹰将两袋吃食放桌面,朝天花板扬了下下巴,“还在聊?”
猫头鹰人如其名,双眼圆溜,体型敦实。猫头鹰本来叫山鹰,致敬铜锣湾的山鸡哥,但鹰比鸡大,他怕盛名难副,改成了低调的猫头鹰。
安澜随口嗯了声,打开其中一个喷香的袋子,嗅了一口,问起他点了什么好菜。
曾明朗也像嗅到异味,突然收敛表情,说:“这次赵阿声为了洗脱洗钱的嫌疑,提交了她店里所有监控录像,里面包括了一些你跟她相处的画面。罗伟强和罗汉也没少说。”
舒照的表情也一点一点凝固,之前安澜就提过曾明朗为处理他和阿声的流言奔波上火。
曾明朗:“你知道我说什么。”
舒照听出了陈述句,仍顺从地应了一声知道。
曾明朗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俗话说不遭人妒是庸才,这次缴获的毒品量占大队去年缴获总量的一半,你不知道背后多少人眼红你,准备拿你跟她的关系做文章。枪打出头鸟啊,阿照。”
舒照岂能不懂,他和阿声的关系史无前例,的确容易被抓典型。曾明朗能否帮他挡住战火,取决于他的态度。
舒照说:“医生说我的伤口不影响日常活动,但肺部出一点小毛病就影响全身,要恢复到以前的体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我还想继续请一段时间病休。”
舒照赤手空拳进入公安系统最辛苦和危险的单位,想混出一番名堂,工作能力重要,微妙的站队更重要。他需要靠山,领导需要能人。
水蛇、一点红和猫头鹰都属于“明朗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会被舍弃。
舒照表态后,曾明朗点着头,五官慢慢舒展,欣慰他的聪慧与懂事,不愧是最出挑的手下。
曾明朗说:“避避风头也好。茶乡空气好,生活节奏慢,比海城适合休养。流言蜚语你不用担心,我帮你压住。”
舒照也不能真躺着不干活,说:“我继续清扫罗伟强这条线的剩余障碍,再深挖松漆一伙。”
曾明朗再次拍他的肩膀,肯定他的端正态度,说:“让一点红留下来帮你。再好好锻炼两三年,以后队里就靠你们这种后生了。阿照,我很看好你。”
曾明朗以前也暗示过,等他升迁,会保舒照上位。他升大队长,舒照升中队长。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曾明朗就是舒照职场上的爹,教导他,约束他,也会提携他,前提是儿子能干又听话。
能干和听话往往难以共存,能干大多有主见,听话只是一时权衡之策,并不长久。